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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去世三年后,我第一次离开栖霞观,回宫参加大雍建国六十年的国庆大典。
平昌侯带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向我行礼,说那是女儿留下的骨肉。陛下准备趁国庆册封她为县主,侯府上下早已备好了谢恩的礼。
可就在小姑娘接过金册时,旁边一个负责掌灯的瘦弱女童忽然跪了下去。
有人骂她冲撞贵人,拿起戒尺便往她身上招呼。
我刚要开口,却听见那孩子低声哼了一句曲子。
那是我女儿五岁时,我哄她睡觉才唱过的歌。后来她有了孩子,又把那支曲子教给了自己的女儿。
我扶着宫人的手走过去,问她叫什么。
那孩子吓得连头也不敢抬。
平昌侯抢先笑道:“姑母别理她,不过是府里买来的灯奴,平日最爱偷懒,打几下便老实了。”
我没有看他,只蹲下身,替孩子擦去脸上的灰。
“抬头,让我瞧瞧。”
等看清那双眼睛,我连手里的佛珠都拿不稳了。
三年前,所有人都告诉我,朝宁临终前最舍不得的那个孩子,如今正在金殿上受封。
可真正的孩子,竟然跪在我脚边,等着挨打。
我慢慢站起身,叫来掌管国庆册礼的礼官。
“先别宣旨。”
“哀家今日,要亲自查一查平昌侯府的家谱。”
我从栖霞观回宫那日,正赶上大雍建国六十年的国庆。
六十年算得上整寿,陛下格外重视。宫里从七月起便忙着修灯楼、备礼器,宗亲们也陆续入京朝贺。听说今年还要给几位功臣之后加恩,其中便有我外孙女的县主封号。
陛下亲自派车驾去栖霞观接我。
我本不想来。
三年前,朝宁病逝的消息送到观里时,我正在佛前替她抄经。那年她才二十七岁,嫁到平昌侯府不过六年,留下一双儿女,长子两岁时夭折,最后只剩一个小女儿。
我赶去侯府,只看见一口封好的棺木。
平昌侯秦怀礼跪在灵堂,说朝宁患了急症,怕过了病气,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我见。
我当时大病了一场。
后来便再没进过侯府。
这三年,秦怀礼每逢年节都会让人送来外孙女的画像和书信。画上的孩子一年比一年高,字也越写越好。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总算还有点安慰。
今年陛下说孩子到了受封的年纪,想让我亲自来看看。
我才应了。
哪知一见面,先看见这样一出闹剧。
那个叫宝宜的小姑娘穿着织金石榴裙,头上戴着新打的金簪,正由皇后牵着手站在御座前。她见我走近,立刻跪下磕头,声音清脆:“宝宜给外祖母请安。爹爹说外祖母身子不好,宝宜一直想去看您,只怕打扰您清修。”
话说得十分妥帖。
秦怀礼也在旁边笑:“这孩子平日总念着姑母,听说您今日回来,昨夜高兴得连觉都没睡好。”
我没有立即去扶她。
因为跪在不远处的那个灯奴,已经抖得快撑不住了。
她看起来八九岁,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布衣,左手还拎着一盏尚未点燃的宫灯。方才礼官宣读封号时,她大约是站得久了,忽然往前晃了一下,灯柄磕到栏杆,惊动了旁边管事的嬷嬷。
那嬷嬷举着戒尺骂她不懂规矩。
她立刻跪下,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我看见她膝盖上磨破的布料,又看见她左手被灯柄勒出的红印,忽然想起方才听见的那支歌。
于是我让她过来。
秦怀礼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姑母,这等粗使丫头,您何必亲自问话?若是觉得她碍眼,臣回去好好管教就是。”
“我问的是她。”
我的声音并不高。
秦怀礼却闭上了嘴。
那孩子一步步挪到我面前,跪下时还小心护着手里的灯。我让她放下,她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奴婢不敢。灯若磕坏了,嬷嬷要扣饭的。”
我心里微微一沉。
“你叫什么?”
“阿禾。”
“几岁了?”
“九岁。”
我又问她那支曲子从哪里学来的。
阿禾愣了一下,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她下意识朝秦怀礼看过去,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自己该不该回答。
秦怀礼已经上前一步:“她是侯府三年前买进来的,原是江南一个灯匠的女儿,听说父母早亡,也不知跟谁学了些不三不四的曲子。姑母若不喜欢,臣这便让人带下去。”
我终于抬眼看他。
“我说不喜欢了吗?”
他一怔。
我重新看向阿禾。
“你只管告诉我,谁教你的。”
阿禾咬着嘴唇,许久才说:“是……阿娘。”
“你阿娘叫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
方才还跪得规规矩矩的小姑娘,忽然扑通一声磕了个头。
“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唱歌。求您别告诉侯爷,奴婢以后再也不唱了。”
满殿宗亲都看过来。
宝宜先笑出了声:“外祖母,她就爱这样,问两句便装得可怜兮兮的。上回她把我的金铃弄坏了,爹爹不过罚她跪半日,她便哭个不停,弄得好像我们欺负她似的。”
皇后也开口:“姑母,孩子们年纪小,平日难免有些磕碰。今日是国庆喜事,您难得回宫,何必为一个下人坏了兴致。”
我没有接话。
只看着阿禾。
她始终不肯抬头。
直到我说了一句:“灯灭了,月亮还在。”
那孩子忽然抬起脸。
我看见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这句话是我教朝宁的。她小时候怕黑,夜里灯一灭便要哭,我便抱着她去窗边看月亮,一面拍着她,一面唱那支曲子。
曲子最后一句,只有我们母女知道。
阿禾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开口。
秦怀礼却猛地喝道:“阿禾!太长公主问你话,还敢发呆?”
她吓得立即低下头。
我忽然明白。
这孩子不是不认识我。
是有人不许她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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