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相框玻璃上,模糊了爷爷奶奶的笑容。
季霜用力擦掉眼泪,将悲伤和怨恨深深压回心底。
不哭了,季霜,不值得。
她收起遗照,仔细放好,然后开始收拾屋子,也收拾自己混乱的心绪。
晚上,她烧了热水,洗去一身疲惫和寒意,早早躺上了床。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霍团长,真的太麻烦你了。这么晚还让你送我过来。”
是姜钰!
“不用客气。这是霜霜的家,她投身西北建设多年,一直没回来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家的房子出了问题,暂时不能住人,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季霜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正在说话的两个人,闻声齐齐转过头来。
霍洲闻穿着军大衣,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姜钰则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围着头巾,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紧紧挨在霍洲闻身边。
看到突然出现的季霜,霍洲闻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严厉的审视和一丝不悦。
“霜霜?你怎么在这里?你今年的调回申请不是被驳回了吗?谁让你擅自回来的?”
季霜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风尘仆仆赶回来,见到他的第一眼,他没有任何惊喜,没有任何关怀,而是质问——
质问她为什么擅离职守。
在他心里,她是不是永远只能乖乖待在西北,等着他偶尔想起,施舍一点可怜的关注?
“我的调回申请是被驳回了。但我受了重伤,组织上特批了七天年假,让我回来养伤。”
“受伤?”霍洲闻的眉头皱得更紧,几步走上前,“怎么回事?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季霜扯了扯唇,挽起自己睡衣的袖子,露出小臂。
月光下,那截本该白皙纤细的手臂上,有冻疮溃烂后留下的深色疤痕,有被粗糙工具划破的裂口,有搬运重物时磕碰留下的淤青……
堪称触目惊心!
霍洲闻瞳孔骤然收缩,“怎么弄的?怎么会这么多伤?!”
季霜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西北冬天零下三十多度,抢修线路时手套不够厚,手抓着冰冷的铁架子,一层皮就黏在上面撕下来了。”
“风沙大的时候,沙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划出血口子,结了痂又被吹裂,反反复复。”"
第八章
到了医院,霍洲闻抱着浑身是血的季霜,一路冲进急诊室,嘶声喊着医生。
就在护士们推着移动病床,准备将季霜送往手术室时,旁边另一间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患者大出血!急需输血!但是她的血型是Rh阴性血,太稀有了!我们医院血库根本没有库存!你们家属赶紧想办法找人!或者联系其他医院调血!不然……不然就危险了!”
Rh阴性血?
外面等候的是一对中年夫妇,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哭喊道:“Rh阴性血?我们……我们上哪儿去找这种血啊?妈!妈你不能有事啊!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妈!她才八十多岁啊!”
霍洲闻听到这边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紧锁。
季霜就是Rh阴性血。
“等等!她可以献。”霍洲闻站起来,指着季霜对那个家属说,“她是Rh阴性血。”
那对夫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了过来,抓住季霜的手:“同志!求求你!救救我妈!让她献点血吧!我们给你磕头了!”
季霜的主治医生脸色变了,连忙劝阻:“霍团长!季霜同志现在伤势严重,失血过多,自身就急需输血稳定生命体征!如果再抽血给他人,她……她很可能撑不住手术!风险太大了!”
旁边的护士也急了:“是啊霍团长!那位患者已经八十多了,就算救回来,日后也……可季霜同志还这么年轻,才二十多岁,又是您的未婚妻,您要三思啊!”
未婚妻……
霍洲闻听到这三个字,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看着季霜苍白的脸,看着她身下不断渗出的鲜血,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可是……
“霜霜……你是军嫂。”他开口,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晰,“军嫂……理应有更高的觉悟,更大的牺牲精神。那位老人是人民,是群众,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先抽血!救那位老人!霜霜……她年轻,身体底子好,能撑得住!”
季霜躺在病床上,意识虽然模糊,却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灭顶的冰冷和绝望,如同最深的寒潮,瞬间将她彻底淹没,比身体的疼痛更甚百倍、千倍!
她想问他,霍洲闻,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有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沫,无声地滑落。
冰冷的针头,刺入了她另一侧尚且完好的手臂血管。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自己本就虚弱的身体里,被一点点抽离。
……
再次恢复意识,季霜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沉沉浮浮,找不到依托。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身边,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