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水泥袋,肩膀磨破了,血浸透了衣服,干了就黏在伤口上,晚上脱衣服的时候,连着皮肉一起扯下来。”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事情,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霍洲闻心上。
霍洲闻抓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看着那些伤痕,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心痛,有愧疚……
可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姜钰忽然开口了。
“洲闻哥,哪有那么严重啊?我也在西北待过半年,条件虽然艰苦点,但也不至于像霜霜说的这么吓人。霜霜,你是不是……太想回来了,所以在洲闻哥面前,说得夸张了点?想让他心疼,好帮你快点调回来?”
第四章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霍洲闻眼中刚刚升起的波澜。
他脸上的愧疚和心疼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要挟的怒意和失望。
“霜霜!组织上对你的工作自有安排!你何必用这种办法?等这次年假结束,你就赶紧回去!不要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季霜想笑,可嘴角扯不动。
她刚要开口,霍洲闻却已经再次开口,“对了,你和姜钰从小也认识。她家的房子塌了一角,暂时不能住人,反正你家里房间也够,就先让她在这里住下。”
“不方便。”季霜直接拒绝,声音冷得像冰碴,“你要收留,就让她去你那里住。”
“胡闹!”霍洲闻呵斥道,“孤男寡女,怎么能共处一室?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那你就陪她去找别的地方。”季霜寸步不让。
“霜霜!”霍洲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怎么了?姜钰的丈夫刚刚为国牺牲,是烈士遗孀!我们理应善待战士的家属!你作为准军嫂,连这点觉悟和心胸都没有吗?!”
准军嫂?觉悟?心胸?
季霜看着霍洲闻义正辞严的脸,只觉得无比荒谬和讽刺。
他一次次亲手驳回她的申请,让她在西北吃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他的准军嫂?他把回来的名额一次次让给别人,让她连至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时候,怎么不提觉悟和心胸?
现在,他倒来跟她讲这些大道理?
她累了,不想再跟他纠缠。
“霍团长,”季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心口的剧痛,一字一句地说,“姜钰可以住。但只能住七天。七天后,我的假期结束,她也必须搬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霍洲闻还想说什么。
姜钰却适时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说:“洲闻哥,你别跟霜霜吵了。七天可以的。我的房子,应该很快就能修好了……我住七天就走,不会给霜霜添麻烦的。”
她这副善解人意、委曲求全的样子,更衬得季霜蛮横无理、心胸狭窄。
霍洲闻最终压下火气,对姜钰说:“那你先住下。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然后,他又对季霜沉声道:“好好招待姜钰,别耍性子。”
说完,他不再看季霜,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
等霍洲闻走后,姜钰立刻放下了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季霜,没想到吧?我回来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恶意,“而且,是洲闻哥亲自打电话叫我回来,亲自去车站接的我哦。”"
第二章
水中的人,皮肤粗糙暗沉,脸颊有两团褪不去的高原红,嘴唇因为干裂而起皮,那双曾明亮如水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这哪里还是当年文工团那个身姿轻盈、眉眼如画的领舞季霜?
七年西北的风沙和苦寒,早已将她磋磨得面目全非。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男人,一个将她放在国家和人民之后的男人。
心口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进冰冷的河水里,漾开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就在她痛不欲生,几乎想要纵身跳进这冰冷的河水里,一了百了的时候,旁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
“救命啊!孩子掉河里了!快来人啊!”
季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只见离她几十米远的河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冰冷的水里扑腾挣扎!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扑通一声跳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河水湍急,她拼尽全力抓住了孩子的衣领,拖着他往岸边游。
上岸时,她几乎虚脱,和那个已经昏迷的孩子一起瘫倒在冰冷的岸边。
孩子被推进急救室,季霜也匆匆跟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夫妇冲了过来,直奔医生询问孩子情况。
确认孩子没事后,两人抱头痛哭,随即又转向旁边的季霜,抓着她的手,千恩万谢。
“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谢谢你救了我们家小宝!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那位母亲哭得不能自已。
那位父亲也红着眼睛,紧紧握着季霜冰冷的手:“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我们一定要好好感谢你!”
季霜疲惫地摇了摇头:“不用谢,孩子没事就好,我先走了。”
她转身想离开,身上又冷又湿,头也有些晕。
那位父亲却忽然愣住了,盯着季霜的侧脸,迟疑地叫了一声:“你是文工团的……季霜?!”
季霜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那位父亲仔细端详了她几眼,脸上露出惊喜和确认的神色:“真的是你!几年前,你们文工团给我们军区做汇报演出,你的领舞《红色娘子军》,我印象太深了!跳得真好!身段、眼神、那股劲儿……绝了!”
季霜想起来了。
这位是军区的李政委,当时确实来看过演出,还上台和演员们握过手。
“李政委?”季霜低声叫了一句,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自己湿透的衣服。
李政委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满是诧异和惋惜:“季霜同志,你跳得这么好,是难得的好苗子啊!怎么这几年……再没见你在文工团的演出名单里了?是调走了吗?”
季霜喉咙发紧,垂下眼睫:“我……我去西北参加建设了。”
“西北建设?”李政委更惊讶了,“那是好事情!可我记得,支援建设一般一年就轮换回来了。你怎么……”"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她必须去医院说清楚!不能平白无故背这个黑锅!
她也找了辆车,赶到了医院。
医院里,霍洲闻正焦急地等在急救室外,看到季霜跟来,他脸色更加难看。
季霜走过去,想开口解释。
霍洲闻却直接打断她,眼神冰冷如刀:“季霜,你现在变得这么恶毒!姜钰丈夫刚牺牲,她情绪不稳定,晚上放点音乐怎么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非要把她赶出去冻一夜?!你这是想要她的命!”
“我没有赶她!”季霜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我昨晚根本不知道她放音乐!我回房间就睡了!霍洲闻,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从小到大,姜钰诬陷我的次数还少吗?!”
“证据呢?”霍洲闻冷冷地看着她,“姜钰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而你,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季霜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
霍洲闻立刻迎上去:“医生,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病人冻伤很严重,幸亏发现得及时,送来得也及时。要是再晚一点,双腿可能就保不住了,会直接坏死截肢。”
霍洲闻倒吸一口凉气,拳头紧紧攥起。
医生继续道:“不过,虽然保住了腿,但冻伤对神经和血管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以后每到阴雨天,她的双腿都会疼痛难忍,行动也会受影响。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霍洲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过头,看向季霜,那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将季霜烧成灰烬。
“季霜,你听到了?因为你的任性恶毒,姜钰可能一辈子都要忍受腿痛的折磨!她是烈士遗孀!她的丈夫,是为了保护国家和人民牺牲的!而你,却这样对待他的妻子?!”
“我没有!”季霜嘶声反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霍洲闻!你为什么不查清楚?!为什么只听她一面之词?!”
“查?”霍洲闻冷笑,“事实摆在眼前,还需要查什么?季霜,你太让我失望了。作为军人,作为你的未婚夫,我今天必须按照军规,给你应有的惩罚!”
他对着一直跟在身边的警卫员小张,沉声下令:“小张!把季霜同志的外套脱掉!把她带到医院后面的空地,让她在外面冻一夜!好好反省反省!”
小张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霍洲闻:“团长!这……这外面零下十几度啊!季霜同志她……”
“执行命令!”霍洲闻厉声打断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第六章
季霜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霍洲闻。
冻一夜?在零下十几度的户外?
他竟然……真的要这样对她?
小张看了看霍洲闻冰冷的脸色,又看了看季霜苍白绝望的脸,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走到季霜面前,低声道:“季霜同志,对不住了……”
他伸手,去脱季霜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外套。
季霜猛地后退一步,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眼睛通红地盯着霍洲闻:“霍洲闻!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霍洲闻一步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季霜,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这是纪律!今天不让你长记性,以后你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