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一想也是应该,靖安伯府那位老夫人可是皇帝的姑母,大安国的长公主,虽是年事已高,可到底是皇室公主,教养出的孙女自当有这般仪态的。
不过早年听闻长公主与皇帝有旧嫌,自长公主嫁入靖安伯府多年,再未进宫一次……
这其中缘由却是不得而知,也是为什么靖安伯府虽有皇亲的殊荣,却并无多少实权在握,只见富贵不见荣华。
“萧大姑娘,我家老爷与您父亲在前厅,特来请您过去一趟。”萧念窈用完膳不久,便有人来传话。
“劳烦嬷嬷带路。”萧念窈微微抬手,理了理云鬓衣裳,跟着前头领路的嬷嬷去了前厅。
萧念窈才刚到前厅,就看到金钏和银钏两个丫鬟红着眼忙不迭朝她跑来唤道:“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金钏和银钏两姐妹自小就伺候在萧念窈身边,此番随同姑娘陪嫁,谁能想转眼功夫那进洞房的姑娘竟是换了人,可真给这两个丫头吓坏了,如今一见到萧念窈再是忍不住,纷纷垂泪忙不迭端看萧念窈可有被人欺负。
萧念窈面上神色亦是悸动,上辈子两个丫头随她嫁入宁远侯府可没少吃苦头,婆母严苛动则规训,若她有错处却不罚她,只打骂她身边的丫头。
“我没事。”萧念窈拉着两人的手,抿唇轻轻摇头。
萧念窈安抚二人,这才转头抬脚走近对着靖安伯拜下:“父亲。”
再侧身对着那与父亲同坐一处的陆鸿卓福了福身:“见过陆首辅。”
陆鸿卓只一眼就瞧见了那自门外行来的萧念窈,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喜服嫁衣,将她的面容衬的万分娇嫩白皙,这深闺里养出的贵女通身气派都不同,举手抬足之间衣摆不动分毫,屈膝见礼颔首姿态亦是端看的赏心悦目。
“萧大姑娘不必多礼。”陆鸿卓微微抬手,转而看向靖安伯说道:“我与伯爷商量许久,有些话还是问过姑娘之后再做决定。”
“府外宁远侯府已派人过来,未得姑娘松口,老夫未曾让人进来。”陆鸿卓神色严肃认真说道。
靖安伯点了点头,看向萧念窈说道:“当初是为父替你许下这门亲事,你亦是万分满意,本道是良缘,不曾想大婚之日闹出这档子糊涂事,也实在是无人可怪。”
靖安伯拧着眉看向萧念窈道:“宁远侯那边倒是礼数周到,赔了罪又多许了三成聘礼做添头,只有一事要告于你。”
“那厢宁远侯府世子已是与周家二姑娘洞了房,满堂宾客皆知,再不好推了婚事换回来。”
“故而几番商讨之下,又知你与周家二姑娘情如姐妹相处极好,提出愿以平妻之礼迎你入宁远侯府,依旧尊你为世子夫人,你可愿意?”
短短几句话却是让萧念窈遍体生寒,她竟不知宁远侯府可做到如此地步。
平妻?
世子夫人?
呵呵……
萧念窈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眼底一点点蓄上泪光,浓密的睫毛颤动带着几分孤绝之色,竟是直挺挺对着靖安伯跪了下去,背脊挺的笔直道:“父亲,女儿不愿。”
靖安伯观其一幕微微侧头示意金钏和银钏二人将女儿扶起,再继续听萧念窈之言。
“父亲,谢家既得娇妻,我何苦再去惹人嫌恶。”
“女儿得陆家之子迎出花轿,已拜高堂,若转头再入宁远侯府,又怎知不会受内宅非议。”
"
“念念,快过来你我一起上炷香呀!”周妙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她还有些未能回过神来,呆愣的端看着面前赤金的佛像,胸口积压的郁气像是还未能宣泄而出。
“你我同日出生,又同日出嫁,当真是天定之缘。”周妙漪双目含着喜色,双手捧着茶递到了萧念窈的面前道:“念念,我们一定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萧念窈后背发麻,缓缓转脸看向周妙漪。
那穿着嫁衣的娇俏少女,戴着新娘的钗环,正眼含热切的盯着她看,这双眼一如上辈子出嫁之日一模一样。
萧念窈看着看着倏而就笑了。
她出身靖安伯府,乃家中嫡女,祖母为她谋了门好亲事,嫁的是宁远侯府世子,谢安循。
周妙漪乃尚书府嫡庶女,母亲早亡养在主母名下,两家临街而立,偏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如此妙趣的缘分而至萧念窈与周妙漪自小亲如姐妹,乃是上京最好的手帕交,闺中友。
周妙漪亦说了门亲事,嫁的是首辅次子陆奉行,这门亲本该算是周家高攀,偏生那陆奉行不读书偏要习武,虽占了首辅之子的好身份,却是个粗莽的武夫。
陆首辅为其说了几门亲事,都被陆奉行搅黄了,坊间还有传闻陆奉行就是个酗酒行凶的恶棍,声名狼藉。
“念念?你怎么不喝啊?”眼前周妙漪双目紧盯着她手中的茶盏,口中含着催促的语气唤她。
“有些烫。”萧念窈回过神来看向周妙漪,看到了她眼底暗藏的急迫和紧张。
上辈子她与周妙漪同日出嫁,恰逢灾年,钦天监卜算以天命国运为注,言说凡八月初八嫁娶者,皆要绕行皇城自天龙寺添香,以反哺国运,添喜免灾。
萧念窈垂眼低低笑着,若非有此一说,她们二人岂会同路而行,周妙漪又怎会在这茶中动手脚,欲换走她的亲。
周妙漪攥紧茶盏道:“念念快喝了吧,吉时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萧念窈嗤笑,像是没看出她的急迫,只含笑问道:“妙妙,你会后
萧念窈低头不语,不知将这话听进去了没有,只叫人重新摆了膳食,简略用了些就起身出了碧云阁。
不想才走出院门就看到了背对着碧云阁等候在外的陆奉行,金钏和银钏瞧着都愣住了,便是萧念窈也全然没想到,原以为刚刚那一番言辞已是将人得罪了……
“走吧,爹娘在等着。”陆奉行回过头来,看了萧念窈一眼抬脚往前,似在领路一般。
“姑爷看着挺凶的,没想到竟是如此体贴知心……”银钏小声凑到金钏身边道:“我还担心今日姑娘独身过去,会惹的陆家上下说闲话呢。”
“你前会儿可不是这么说姑爷的。”金钏屋内瞥了银钏一眼。
“哎呀,我这也是替姑娘着急……”
萧念窈侧头看了两人一眼,金钏和银钏连忙噤声。
此去前厅路不算远,但是就按着萧念窈这步调走着,也是走了好长一段路,没想到陆奉行竟是这样耐着性子陪了一路,这可半点不像是陆首辅口中那顽劣的三爷呀。
入了前厅,便见高堂上公婆已经端坐着,除此之外还有左右两侧坐着的两位兄长,大哥陆康行,长嫂庄氏,二哥陆承行,二嫂裴氏,最后便是陆家幺女,陆宁乐,今十四岁。
长嫂庄氏生有一儿一女,而今都到了开蒙的年纪,已去了学堂上学。
二嫂裴氏前不久诞下一位女婴,还未断奶尚在襁褓之中。
陆家上下人丁便是如此,昨夜临睡前萧念窈就已是打听过了,今日得见倒也不觉得意外,倒是陆家上下都对这突然之间换了的三爷媳妇颇为好奇,一双双眼纷纷落在了她身上。
别人不说,只陆宁乐得见萧念窈的那一瞬间,就惊艳万分的瞪圆了眼,满脸皆是惊叹之色。
萧念窈与陆奉行并排站着,若是如此端看着,那也是俊男美女极其养眼的组合。
可陆家上下都知道陆三是个什么成份,如今眼里只有陆奉行身边那娇美可人,眉眼万分动人的萧念窈,所有人心里都是一个念头,这样一个娇娇美人,怎就落进了牛棚啊!
饶是沉稳如陆康行都露出了不忍之色,更别说陆承行更是满怀狐疑打量着自家三弟。
真不是三弟用了什么不得了的手段,威胁了人家姑娘下嫁?
陆奉行:“……”
你们这都什么眼神!
“儿媳见过公爹,婆母。”萧念窈对众人的目光倒是没多大反应,唇边含着几分浅笑,踱步上前极为恭顺对着高堂上二老拜下。
“好孩子,快些起来。”王氏那叫一个眉开眼笑,只一瞧见萧念窈这端庄乖顺的样子就觉得心口都软化了,她这辈子就生了一个女儿,偏生这女儿自小粘着陆奉行,也养了一身驴脾气!
幼时还觉得乖顺可人,如今长大了王氏越看越觉得小女儿合该是个男儿身!
长媳倒是乖顺,可却又太乖顺了,行事总是小心翼翼的,且因着生产亏了身子这些年养的病弱不堪。
老二媳妇却是大气许多了,但是有是个小性子多的,一门心思就牵挂在老二身上,盯着老二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担心她们勾走了老二的心,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王氏原是都不抱什么期望了,为老三说的周家这门亲,只盼着二人能和睦相处就足够了。
真是万万没想到,老天爷给她开了这么大个玩笑,竟是将这上京最娇艳的贵女给她送来了,瞧瞧这通身气派,瞧瞧这含笑见礼的姿态,唉哟喂!
悔自己选的婚事吗?”
“什么?”周妙漪心头一紧,愈发显得慌张了。
“我后悔过。”萧念窈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以袖遮掩,将那一口茶倒入了袖口锦帕之中故作饮下。
上辈子她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嫁给谢安循的紧张和羞怯,那风光霁月名满上京的探花郎,如云上雪清冷绝尘,而就是这样一位人人艳羡的好夫君,却是她的催命符。
她生怕自己出错,怕自己丢人,周妙漪递上来的茶她一口都没喝,只怕自己喝了茶此去夫家尚有几分路程,若是要解手可麻烦了。
故而一再推却,甚至还劝说周妙漪也别喝,只笑着拉着她的手细说自己的紧张和欢喜。
她们二人是从出生就相伴的好姐妹,就连这身婚服都是同在闺中,你一针我一线共同绣制的,绣的一模一样。
那时的她并不知周妙漪的小心思,直到数年后,谢安循承袭侯爵之位,她积郁于胸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婆母要为谢安循再娶新妇,而那前来侯府相看之人,赫然便是昔日与她同日出嫁的周妙漪。
周妙漪嫁给陆奉行不过短短三年,陆奉行便战死了,听闻连新婚之夜陆奉行都不曾入房门,叫她白白守了三年空闺。
只是他不懂,为什么萧念窈会在后来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冷淡至极,甚至最后突发病症……
谢安循都没来得及去细查,再睁眼之时便重回到了大婚之日。
“世子爷……”周妙漪在旁唤他。
“知道了,今日多谢你。”谢安循回过神来,看了周妙漪一眼实在难以对着昔日发妻的好姐妹提起什么喜爱之情,只客气冷淡的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周妙漪口中苦涩蔓延,望着谢安循离去的背影心底是说不出的郁结和不满。
她不懂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萧念窈,为何谢安循会仅仅只见了萧念窈一面,便能如此情根深种非她不可!
院里闹着这一通,待周妙漪离去之后,萧念窈直接让人砸了那处角门,叫人拉来了砖瓦当场就给那处角门给封起来了。
银钏领命前去监工,亲眼看着那处角门封起来之后,冷声对着下面的人说道:“你们记住了,日后咱们靖安伯府与周家不共戴天!”
“……”
这丫头说的话可真是吓人,不共戴天都出来了。
下人们也看明白了,咱们大姑娘这是跟周家彻底断了来往。
想来也是,原本那顶好的婚事竟叫自己好姐妹给抢了去,这姐妹还能继续做下去?
陆奉行在屋内听了全部,等到萧念窈进屋的时候,就看到陆奉行正襟危坐的端坐着,面容严肃的看着她说道:“这回可不是我想听,一道门什么也挡不住。”
萧念窈微微垂眼不语,侧身坐去了软榻上。
陆奉行见着萧念窈这般姿态,顿时有些急了,连忙起身说道:“我刚刚都听到了,你说你们在天龙寺喝了什么茶?”
“你老实告诉我,这换亲之事,是不是有内情?”陆奉行虽是武夫,可也不是傻子。
好歹当年也是被自家老爷子逼着读了好多书,他本就不是愚笨之人,只是不爱学罢了。
从萧念窈和周妙漪那几番言辞不免听出了不对味来,再结合萧念窈的表现,陆奉行忽而生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你从头到尾就知道要嫁的人是我?”
萧念窈抬眼看向陆奉行,眉眼荡起几分笑来,看着他说道:“夫君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奉行瞪圆眼,又叫他夫君!
“哼。”陆奉行攥着拳头重新坐下,拧着眉不知想些什么,瞄了萧念窈一眼说道:“你不必遮掩,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要选我?”
“……”萧念窈沉默不语。
“算了,如此想来倒是觉得心里痛快不少。”陆奉行倏而展颜露出了笑,转过身看向萧念窈道:“你既知道要嫁的是我却也愿意嫁,说明也是看得上我。”
“看来当日你说的夸赞我的话语,是真的了?”陆奉行很满意,甚至有些许得意。
萧念窈轻咬唇瓣,有些一言难尽看着那自己把自己说的飘飘然的陆奉行,他怎么敢的?
萧念窈与陆奉行在伯府用了晚膳才离去,最后几乎是踩着夜色回到陆家。
陆奉行才刚进家门就被公婆叫去问话,萧念窈等了一会儿,发现公婆并无叫她去说话的意思,这才转头回了碧云阁洗漱休息。
等到陆奉行回来的时候,萧念窈已是卸去了满身困倦躺下休息了,陆奉行来转悠了一圈,得见萧念窈已是休息了到底未曾入内打扰,转头歇去了偏屋里。
八月十五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