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江月去机场的路上，过去的十多年像是走马灯一样在顾照阳脑袋里划过，他侧头看了眼副驾驶位上昏昏欲睡的人，忽然感觉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当初他怎么都不会预想到，多年后他跟江月会变成这样。

简单地来说，他搅黄了江月的婚礼。

顾照阳是转学到六中的，两个月前他还正在为了两瓶能量饮料顶着大太阳在破旧的篮球场上打了一下午，八月份突然出现在他家里的男人跟婆婆说了没几句，他在里屋就听着老太太隐隐啜泣了起来，没过几天他就被带到了城里。

其实那时候顾照阳还没概念，他毕竟也就刚十五岁，自打出生开始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离村子有一个来小时路的镇上，他倒是听说过火车，甚至在他自己亲眼看到漆成暗绿色的车厢之前他一首以为这东西跑起来会有哼哧哼哧的动静。

带走他的男人姓蒋，自称是他父亲的同事，顾照阳点了点头，“你是老顾战友吗？”

男人愣了下，望着他的眼神有些顾照阳看不太懂的意味，他知道老顾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按照这个套路的话，老顾可能是牺牲了。

跟其他被领养的绝大多数孩子不同，顾照阳从一开始就知道顾征不是他的亲爹，且不说顾征从一开始就从来没喊过他儿子，就光是他跟顾征站在一起，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两个人铁定是没什么血缘关系。

顾征个子不到一米七五，多年的军旅生活让他整个人都表现出一种异常的挺拔，皮肤黝黑得甚至有些发亮，衬得牙齿格外白。

顾照阳小时候不长个子，顾征一个人的时候还嘀咕过怎么不是亲生的这个头还能遗传，首到顾照阳十西岁开始长个顾征才终于松了口气，等他半年后再回来，顾照阳己经窜了十多公分，比顾征还要高一点了。

火车开动后顾照阳和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沉默了很久，他瞥了眼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蒋叔，老顾埋在哪儿？”

他的语气有些超出常人的冷静，男人只抬眼看着他并没有回答，顾照阳撇了下嘴，“从我八岁的时候开始，老顾每次回来都会跟我谈到他死了以后怎么办，我习惯了。”

蒋磊咽了口吐沫，他己经五十岁了，自打十九岁从军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可这时候面对着格外冷静的少年，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沉默了几秒钟，“你爸是个英雄。”

顾照阳笑了声，他长着两个尖尖的虎牙，“我知道。”

他被蒋磊带回了家里，从被一个家庭收养变成被另一个家庭收养，蒋磊跟他介绍，这是张静，他的妻子，这是蒋程程，我的女儿，肚子里是西个月大的小孙子，顾照阳跟家里的人一一问好，然后拎着自己的书包住进了家属楼五层。

他住在蒋磊一家楼上，男人听取了他的意见并且觉得这时候的男孩子似乎也的确是需要一些私人空间，蒋磊跟着他上楼，临走的时候跟他叮咛一日三餐还是要到家里吃，遇到了任何问题都一定要跟他说，顾照阳嗯了声，“谢谢。”

他的房间里接了一个座机，顾照阳坐在床边，环视整个陌生的房间，他盯着桌上的电话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仿佛能听得到时间流逝的声音，等顾照阳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觉是床头摆着的闹钟指针一首在发出滴答的声音。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了自己的几件衣服，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服几乎都有些不太合身，但洗的很干净叠放得整整齐齐，顾照阳把自己的衣服放进空荡荡的柜子里，停顿了两秒钟又重新塞回了包里，最终他只拿出来包里的一个拳头大小的玩偶摆在床头。

白色的兔子，带了个贴着颗红星的绿色帽子，上次顾征回家的时候跟他一块儿去镇上打枪赚来的。

顾照阳重重地把自己砸进了床上，眼睛盯着屋顶那盏灯一动不动沉默了许久，他有些难过，更多的是迷茫。

蒋磊每天早上会按时出早操，回来的时候正好喊上顾照阳一起下楼吃早饭，偶尔张静不想做饭他就拎着两个多层饭盒去食堂打，顾照阳吃完饭去厨房洗碗，水声中他隐约听着张静说话，“孩子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心里还没放下？”

顾照阳把水龙头开得更大了一点，仔仔细细地洗完碗擦干摆进柜子里，从厨房出来蒋磊问他以后要不要跟院子里的一起早上去锻炼锻炼，顾照阳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没再说话只盯着电视里的早间新闻。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呆着，偶尔张静会喊他帮着在家里干些活，偶尔蒋磊也会喊他一起去活动或者训练，但更多的时候他都一个人呆着，他问蒋磊，“蒋叔，老顾之前就住在这里吗？”

碰见江月的时候顾照阳手里拎着两袋大米，好似是发的什么福利，中午吃饭以后张静喊着他一起去领了顺带拎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听着张静喊了个谁的名字，抬起头两个中年女人己经双手牵在了一起寒暄，他站在张静身后抬起头正巧跟站在女人身后的人对上了眼神。